适逢古龙祭日,忽然发现我还从没有聊过古龙的晚期创作,于是就有了这篇文章。

首先列一下古龙的创作分期:

前期(1959-1962),始于《苍穹神剑》,终于《护花铃》;

中期(1963-1967),始于《情人箭》,终于《铁血传奇》(即楚留香系列前三部);

后期/巅峰期(1968-1979),始于《多情剑客无情剑》,终于《新月传奇》;

晚期(1981-1985),始于《飞刀,又见飞刀》,终于 《财神与短刀》

《苍穹神剑》虽然1960才开始连载,但按目前来看应该1959动笔。

1985年古龙创作生涯结束应该就不用解释原因了。

我目前不认可以1974 《天涯·明月·刀》 为界,将古龙十年巅峰期一分为二的分法,1974后古龙也创作出了《三少爷的剑》《白玉老虎》《离别钩》《英雄无泪》《大地飞鹰》等名篇。

古龙每个阶段作品参考:

古龙创作年表参考:

我们会发现,古龙如今最出名的作品,大多诞生于中期(如《武林外史》《绝代双骄》)或后期(如《小李飞刀》 《陆小凤》 《七种武器》等)。

因此,本文所要论述的,古龙的晚期,就是1981-1985年。

具体作品包括:

1981.2《飞刀,又见飞刀》,古龙口述,丁情记录,无代笔;

1981.7《陆小凤传奇之剑神一笑》,丁情代笔约23%;

1981.10《风铃中的刀声》,丁情、于东楼代笔,于东楼代笔约6%;

1982.9《楚留香新传之午夜兰花》,丁情自称代笔;

1985.3《短刀集》;

1985.4 《大武侠时代》 ,因古龙去世,《银雕》存在少量丁情代笔;

1985.7《财神与短刀》,因古龙去世,三部后由风中白(萧瑟)续写。

《短刀集》含《赌局》《狼牙》《追杀》《海神》,《大武侠时代》含《猎鹰》《群狐》《银雕》,这两本书今天一般合并出版,名称为《猎鹰·赌局》,但今传本未收录《银雕》。

古龙的晚期在现阶段的古龙研究和讨论中,往往被忽视,刨除晚期作品普遍不出名且少外,也和古龙晚期作品进一步追求文学性,不再如中期和后期那样接地气,也过滤掉了大部分古龙/温瑞安粉丝以外的武侠读者。

而古龙的晚期,其实原本也是一个意外。

1980年10月,古龙在吟松阁喝酒时被砍伤,失血2000CC,血压降至只有八十,一度性命垂危,医院在缝合其大动脉后,因缺血,柯俊雄只好花大钱买血,这才将古龙救回。

但他们买的血不干净,有肝炎,古龙从此患上了较为严重的肝病,不能喝酒,但古龙是拿烈酒当可乐喝的人,是以古龙晚期身体状况欠佳,许多作品的创作受到了影响,除了《飞刀,又见飞刀》和《猎鹰·赌局》(除《银雕》外),其余所有晚期作品都有代笔。

比如说,古龙原本应当在1980年开始创作《飞刀,又见飞刀》,但因吟松阁事件,最终拖到1981年才创作了《飞刀,又见飞刀》,其时姜大卫主演的同名电影已上映。

1981年姜大卫版《飞刀,又见飞刀》

古龙晚期还有一个特点,他的晚期创作往往伴随着投资的电影。除去上文说过的《飞刀,又见飞刀》,小说《楚留香之午夜兰花》的剧情接续1983年上映的电影《楚留香大结局》,而该电影剧情接续1979年郑少秋版《楚留香传奇》。

1983年电影《楚留香大结局》

等到《楚留香之午夜兰花》写完后,1983年8月,古龙又找来《楚留香大结局》的原班人马,拍了《楚留香之午夜兰花》的电影。

1983年电影《楚留香之午夜兰花》

1983年电影《风铃中的刀声》

这里面比较值得说道的是《陆小凤之剑神一笑》,本作最初连载时就叫《剑神一笑》,但1981年于台湾《时报周刊》连载时,忽然更名为了《陆小凤与西门吹雪》,显然,这个名字是为了碰瓷1979年同名电影,该电影是1976年刘松仁版《陆小凤传奇》的衍生作。

1979年电影《陆小凤与西门吹雪》

而《剑神一笑》最终依然选用了这个名字,我估计是因为古龙自己投资的电影《剑神一笑》,而值得注意的是,该电影上映也早于古龙写《剑神一笑》。

1981年电影《剑神一笑》

由以上,我们得出一个简易的结论,古龙晚期的创作或多或少都和他投资的电影有关,无论是作为电影的原作,还是因为拍了这个电影,顺便写个同名的小说,也都是这样,当然,他1985年开始连载的《大武侠时代》《短刀集》和《财神与短刀》是例外。

而根据丁情、薛兴国以及古龙著作管理发展委员会目前放出的资料来看,古龙去世前仍未创作但有大体大纲的作品,包括《死狐》(也叫玉斑指,电影《楚留香大结局》的小说, 《午夜兰花》 前传),以及“古龙遗作三部曲”——《一剑刺向太阳》《明月边城》《蔚蓝海底的宝刀》。

上述几部,除《死狐》已有电影外,另外三部应该也是要电影小说一起来的,而其中的《一剑刺向太阳》是古龙人生中卖出的最后一部电影版权,而买下这个版权的就是西门大妈杨钧钧女士,并且最终拍出了电影。

《一剑刺向太阳》也是这几部里唯一有较为完整的大纲的,根据大纲来看,本作应当和古龙的武侠处女作《苍穹神剑》有关,而电影版则由倪匡编剧,不过因倪匡字太丑,是以本作最终用了《飞刀,又见飞刀》的剧情,反而成为了目前世界上唯一一部严谨按《又见飞刀》原著拍的影视作品。

有关《一剑刺向太阳》,我写过完整考据,可以右拐参考:

好了,接下来我们进入本文的正题,也即对古龙晚期创作的简略评价:

一、《飞刀,又见飞刀》

在1979年联合报万象版里,我们可以看到古龙对《飞刀,又见飞刀》最初的构思:

武侠小说作家古龙,继「英雄无泪」之后,目前正构思一部新著「飞刀.又见飞刀」,内容描述边城少年,在外暴富之后,返乡报恩的故事。古龙的作品向以不落俗套,曲折悬疑,变化莫测取胜,此次构思新作,将以突破的手法,创新的方式,为读者提供一部力作。

但是,因为吟松阁事件,《又见飞刀》的创作最终陷入搁置,甚至拖到了电影上映后。

而1981年电影《飞刀,又见飞刀》的剧情,简要概括来说,就是李寻欢和儿子李坏父子失和,所以李坏离家出走,但后来上官金虹之女上官小仙前来寻仇,李寻欢又身受重伤,所以李坏归家与父和解,最终,父子联手击败了上官小仙。

这个电影的剧情让任何一个古龙粉丝来看,估计都会惊掉下巴。

上官小仙早在《九月鹰飞》就被叶开击败了,怎么可能再来找李寻欢寻仇呢?

所以,古龙在小说创作过程中,明显也吸取了电影设定,并将其与自己原本给《又见飞刀》小说做的设定相融合,成为了我们今天所看到的《飞刀,又见飞刀》,就成品来看,做的还行。

《又见飞刀》作为小李飞刀系列的最终章,价值还是非常高的,质量也非常高。

它的第一大闪光点,便是成功的塑造了李坏这一出色的浪子形象,李坏的塑造水准,在古龙的作品里,绝不会逊色于李寻欢、阿飞、叶开、傅红雪、小方、丁喜等任何一个浪子。

李坏本来叫李善,他就是李曼青和上官金虹的女儿所生下的孩子。李坏从出生之后就被遗弃,几乎没有回过家。所以,与古龙的其他主角们一样,李坏也是一个无根的浪子,所以他也在找寻,找寻心灵的归依与人生的价值。

李坏在与月神互生情愫,有了一个温暖的家后,其实就已经找到了。但是,家族荣誉和杀父之仇,又使得月神在怀了李坏的骨肉后不告而别,准备挑战李曼青,摧毁“小李飞刀”这个江湖神话,替亡父薛青碧报仇。

这也让李坏的爱情和人生也成为了悲剧,就像他的父亲李曼青那样。

而李坏血脉里毕竟流着“小李飞刀”的血,再加上受到一共剩下四根手指头的兄长刺激,也不忍看到年迈老父背负的家族荣誉被毁,无奈接受与月神的对决。《飞刀,又见飞刀》的原著便在战斗前几天戛然而止,这是一个开放式的结局。无论李坏胜利还是失败,由于月神已经怀了他的孩子,李家都不会绝后。

而且,李坏也在古龙此前的浪子基础上,添加了更多的东西,那便是家门荣耀的束缚,而基于家门荣耀的束缚,便延伸出了本作的另一大闪光点——对小李飞刀的解构。

古龙在写完《铁胆大侠魂》(即《多情剑客》下半部)后的数年内,频繁地用其他作品为“小李飞刀”添加着神性。经过了古龙的一次次神化,小李飞刀最终在古龙的世界观里,等价于公道,等价于正义,等价于爱,所以小李飞刀是不会败的。

但是,武侠小说作家们似乎到了创作的晚期,总喜欢解构从前的自己。

金庸用他的封笔作《鹿鼎记》,解构了自己所说的侠之大者;梁羽生用《武林天骄》,一定程度上解构了自己写了接近三十年的侠义道,又用《广陵剑》消解了张丹枫身上的神性;

而古龙的解构作,便是《飞刀,又见飞刀》。在本作中,李家已然没落,小李飞刀的光辉最终成为了黑暗,吞噬着每一个李寻欢的子孙。

自李寻欢殁后,他的后人们并没有领会真正的“小李飞刀”所代表的精神,“小李飞刀”精神的核心不是例无虚发,而是为公道、为正义奋不顾身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是仁爱,而不是仇恨。

因而,当李家的子孙不再是为了公道和正义,而是为了江湖恩恨和家族荣誉时,他们使用的也就不再是“小李飞刀”,而只是李家的家传飞刀。

古龙在通过对李家衰落的描写,完成了对“小李飞刀”精神的解构,消解了在过去十多年间他堆积在李寻欢和李家、小李飞刀身上的神圣性,使得“小李飞刀”这一形象的深度和艺术性得以更上一层楼。

我写过完整的《飞刀,又见飞刀》评,更多内容可以直接去看这篇,限于篇幅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二、《剑神一笑》

《剑神一笑》也是陆小凤系列的最终章,事实上,我现在认为, 《楚留香》 系列的总体水平和《陆小凤》是半斤八两的,《楚留香》更接近于游侠冒险故事,而《陆小凤》更接近侦探推理故事。

《楚留香》系列主要还是横跨古龙创作的中期、巅峰期、晚期,导致风格过于多样,而《陆小凤》系列只有《剑神一笑》是晚期,其余都在巅峰期,风格较为统一。

同样,还有另一点也很反直觉——《楚留香》系列的配角,其实写的要比《陆小凤》系列好,只是历代电视剧,让大家有了《楚留香》系列是大男主戏的错觉。

《楚留香》系列的男二号,是胡铁花,胡铁花和楚留香人设有相似之处,但又能写出和而不同,产生了非常好的化学反应,是其成功之处。

《楚留香》系列的配角里,亦不乏一点红、姬冰雁、薛衣人、割头小鬼这些较为出彩的形象。

而《陆小凤》系列呢?

花满楼、司空摘星这些人物,倘若离了电视剧的影响,在原著里真的很丰满吗?论塑造水平,他们真的能压制一点红么?

我倾向于不能。

和《楚留香》有好几部明显是双男主架构的作品(如《大沙漠》《画眉鸟》)不同,《陆小凤》系列反倒一直是大男主框架,所有的配角的戏份都远远少于陆小凤本人。

只不过,古龙在《陆小凤》的创作中采取了脸谱化塑造手法,因此只用了极少的篇幅就将这些配角全部塑造成功,而且因为古龙本人足够强,这些配角普遍水平不低。

如果非要挑一个《陆小凤》系列的男二,去对标《楚留香》系列的胡铁花,那么他只能是西门吹雪,而西门吹雪,可能也是《陆小凤》系列唯一一个非脸谱化塑造的配角。

《剑神一笑》由于代笔的原因,显然是一部失败的作品,所以我们就不去细聊它的细节了,那没有什么意义,在泥巴里雕不出花。

只不过,《剑神一笑》未必是一部成功的小说,但我却觉得这部作品意义非凡。

西门吹雪这个形象,是古龙自己认可的,他笔下的唯一的剑神,其他人,什么燕南天,什么白玉京,什么谢晓峰,无论是谁,在古龙的心目中,都是要逊于西门吹雪的。

古龙在创作历程中,一共塑造过两个神,一个是李寻欢,一个是西门吹雪。后来,古龙用《飞刀,又见飞刀》,消解了李寻欢身上的神性。

而西门吹雪,古龙在《金鹏王朝》里为他安排了妻子孙秀青,又在《决战前后》里安排孙秀青怀孕,最终,到了这本《剑神一笑》,古龙提到,西门吹雪已经和孙秀青分手了,而且是在孙秀青生产之后,就抛弃了他们。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西门吹雪的孩子,古龙给她定的名字,是西门无恨。或许古龙再多活几年,我们就能看到西门无恨去找父亲复仇的作品了吧?

但我们终究是见不到这本作品了,而西门无恨这个名字,也被古龙卖给了杨钧钧,最终被杨女士和丁情弄成了楚留香的女儿…

楚留香与胡铁花,陆小凤与西门吹雪,这两对人物,其实确实是有相似性的——

西门吹雪是楚留香只保留神性的版本,而楚留香剩下的部分,则和胡铁花融为一体,成为了陆小凤。

所以,要是有人说陆小凤就是楚留香的复刻版,你可以认真研究一下,他是没看过书,还是鉴赏能力有限。

因此,当古龙笔下的西门吹雪,由神到人,经历了尘世的爱情后,他就需要重新“入神”,所以西门吹雪又成为了那个孤独的西门吹雪。

古龙笔下有这种经历的人其实不少,李寻欢、叶开和傅红雪都是典型案例,他们都曾有过失去挚爱,最终又重新寻回挚爱的经历。

我这里先不提李寻欢和傅红雪,只仔细说说叶开,叶开和李寻欢、傅红雪最大的差别就在于,他曾经失去的挚爱,和最终又寻回的挚爱,是同一人。

《九月鹰飞》的故事,便是叶开被尘世的爱情束缚,失去了神性,所以处处受制,但当他认为自己彻底失去挚爱后(亲眼目睹丁灵琳结婚),便重新“入神”,变回了“人外的人,天外的天”,这才战胜了上官小仙,重新谱写了小李飞刀的神话,今人对《九月鹰飞》的贬低,很大程度上就是没有看懂叶开由凡归神的境界变化。

而叶开为什么会由神到凡呢?这就是《边城浪子》的叶开线的故事,所以,贬低叶开者,恐怕他们不仅没有看懂《九月鹰飞》,也没有看懂《边城浪子》。

我写到这里,你们应该发现了,李寻欢、叶开、傅红雪他们,都经历了由凡到神,再由神归凡的过程,失去挚爱后是入神,重新寻得挚爱后,是归于尘世。

那么,《剑神一笑》这个名字,透露出的古龙最原始的创作意图,就应该是西门吹雪入神之后,重新归于尘世的过程,它本应是一本属于西门吹雪的《天涯·明月·刀》,或是《九月鹰飞》。

孤独的剑神笑了,意味着神性的消退,人性的回归,也正因为有了《剑神一笑》,西门吹雪才有了完整的人物弧光,成为了有血有肉的人,而不再是一个脸谱化的神。

从这来看,古龙若是自己写完《剑神一笑》,结尾或许会和《天刀》差不多,西门吹雪重新回去找寻孙秀青,那样,恐怕西门无恨的故事也就确实不用写了。

可惜,代笔的丁情完全没有理解到古龙的想法,当然,古龙或许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丁情说。

所以古龙为什么不找黄鹰或者温瑞安代笔呢?

三、《风铃中的刀声》

风铃,马蹄,刀。

《风铃中的刀声》的前言,是古龙晚期作品里价值最高的一篇,古龙对求新求变的追求,可谓力透纸背。

这也导致《风铃中的刀声》成为了我认为的古龙晚期最可惜的一部作品,古龙若是能亲自写完本作,本作就可以成为我评价体系内古龙最佳的作品,没有之一。

但古龙最终没有写完它,而且先后经由丁情、于东楼代笔,这才结了尾。

而且,也只能说,勉强结尾。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于东楼有多么差,而是《风铃》的亲笔部分太过强大。

于东楼其实在古龙风一脉里水平算很好的,他是为数不多拿捏住了古龙风灵魂的作家之一,也就是不如温瑞安、黄鹰罢了。

他为本作写的那个丁宁与姜断弦比酒的结局,恐怕就算是古龙自己再来给《风铃》结尾,大概率也会采纳,并且会通过剧情编排来让它合理。

而结尾柳伴伴脸烧得厉害,扑进了丁宁的怀里,虽为于东楼手笔,恍惚间,竟像是1971年古龙写《大人物》时的神采。

《风铃》算是古龙晚期唯一一部,在阅读体验上符合大众审美(故事性足够强),几大主要角色塑造都在线(丁宁、花景因梦、伴伴、姜断弦、慕容秋水、韦好客),笔力是古龙最巅峰水准(古龙只有晚期才达到了巅峰笔力),并且写出了禅意(见<刀魂与花魂>一回)的作品。

以上种种,都决定着这部作品一旦成功,不仅将成为古龙的最佳作品,或许也将成为武侠小说这一门类登堂入室的作品。

然而古龙最终没有做到。

但就算是亲笔部分,也已经足够昭示着这部作品的不朽。

《风铃》有多强呢?强到我认为除了古龙自己,和全盛期的温瑞安外,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第三个武侠作家,能够让它不烂尾,黄鹰也做不到。

所以又回到了之前的问题,古龙为什么不能找温瑞安代笔呢?

我在几年前曾经写过一篇质量不太高的《风铃》书评,援引如下,仅供参考,里面有一些内容我自己都想推翻。

四、《午夜兰花》

《午夜兰花》是一部残缺的作品。

这一部作品既没有头,也没有尾。

何谓头?

《午夜兰花》中多次提及的林还玉事件,就是头,是楚留香假死的缘由。

何谓尾?

楚留香去找到兰花先生,结束这一切的事件,就是尾。

《午夜兰花》的头,是电影《楚留香大结局》,它本该有一部小说,但古龙最终没来得及写。

《午夜兰花》的尾,是电影《楚留香之午夜兰花》,它的内容本该在《午夜兰花》小说里,但古龙最终也没有写。

于是,最终呈现给我们的,就是这样一部风格诡谲的《楚留香之午夜兰花》。

正因《午夜兰花》是一部残缺的作品,所以我很难去对它进行评价。

更确切地说,如果要对它评价,那我们需要确定一点——本作究竟有没有被丁情代笔。

丁情代笔《午夜兰花》一说,是丁情自己在散文集里说的:

(《午夜兰花》)故事内容两人均有讨论,其后几乎是由丁情接写至结束。后期因连载结稿在即,又急于出单行本,以至于用一老一少、两人对话方式草草结束。
《丁情回忆录》

但现今的古龙粉们,都觉得丁情在胡扯,他绝无可能代笔出这种质量的《午夜兰花》。

然而,《午夜兰花》饱受好评的结尾句“饮不完的杯中酒,割不尽的名人头”,其实就出自古龙1978年的作品《七星龙王》,挪的还不如原版:

他放下酒碗,拿起双筷子,以竹筷击酒盅,放声而歌:
“喝不完的杯中酒,唱不完的别离歌。放不下的宝刀,上不得的高楼。流不尽的英雄血,杀不完的仇人头。”
《七星龙王》

既然连这句话都是挪用的旧作,剩下的呢?

至少古龙自己,总体来看,并不是喜欢重复自己的作家。

《午夜兰花》全文约10万字,老少对话开始是最后一万字,假如这最后一万字,都出自丁情代笔,有没有可能呢?

我觉得,不是没有可能,就《边城刀声》开头来看,丁情是具备模仿古龙几千一万字尚不露怯的能力的。

我曾经写过《午夜兰花》代笔推测,更详细的内容,可以看这边:

因而,对《午夜兰花》的评价就成为了僵局:

如果能证明它全文都是古龙亲笔,那么它的残缺就是“古龙独特的艺术考量”;

如果能证明它确有丁情代笔成分,那么它的残缺,就是丁情能力不足所致。

所以说,当年丁情先生还在世时,为什么大家不去找他问清楚细节呢?

但无论如何,至少我认为《午夜兰花》老少对话之前的,看起来应该是古龙亲笔写作的部分,质量确实很高。

不过话又说回来。传奇般的盗圣,能够以这样一部风格诡谲的作品收尾,某种程度上,倒也算是契合了。

五、《短刀集》《大武侠时代》《财神与短刀》

古龙人生中最后半年的这些作品,我选择放在一起说。

我们透过林清玄的话,也能看到古龙对“大武侠时代”的构想。

“我计划写一系列的短篇,总题叫做‘大武侠时代’,我选择以明朝做背景,写那个时代里许多动人的武侠篇章,每一篇都可以独立来看,却互相间都有关连,独立的看,是短篇;合起来看,是长篇,在武侠小说里这是个新的写作方法。”
《古龙的最后境界与愿望》林清玄

但在细说古龙这几个作品之前,我要先提一个人——温瑞安。

温瑞安于1970年创作《追杀》出道,此时是1985年。

1985年,温瑞安已经创作了《四大名捕震关东》《白衣方振眉》《四大名捕会京师》《今之侠者》《神州奇侠》《布衣神相》《四大名捕走龙蛇》《游侠纳兰》《七大寇》《四大名捕骷髅画》等诸多作品;《逆水寒》《说英雄·谁是英雄》《杀楚》则正在连载。

我为什么要说温瑞安?

因为大武侠时代的构想,其实和温瑞安的作品宇宙是类似的。

甚至古龙自己以前也写过类似的作品,《楚留香》系列、《陆小凤》系列、《七种武器》系列不就是?

而且,古龙在搞武侠大宇宙时间线这一点上其实做的本来就不错,时间线上的bug比想象中少得多。

回到《短刀集》和《大武侠时代》,我们会看到这两部带了不少古龙以前作品的元素,比如圆月弯刀,比如《九月鹰飞》里提过的墨X星一家,乃至于这个系列的卜鹰本人,其实都是《大地飞鹰》的同名角色再创作。

同样,透过古龙的遗作《一剑刺向太阳》,我们会发现这部书里同样也有卜鹰,而男女主熊倜和夏芸出自古龙的武侠处女作《苍穹神剑》。

那么,《大武侠时代》最终是什么样,应该也就不用我更进一步的说明了。

至于《财神与短刀》,应该是《陆小凤》系列的续篇,主角朱动就是朱停的儿子,但这部作品古龙亲笔的就这么多,我们实在没有办法去考究古龙还打算写什么了。

这也是《短刀集》《大武侠时代》《财神与短刀》之中共通的问题,于作品整体来说,目前我们看到的这几部,还尚且只是管中窥豹罢了,尚不完整,自然也就无法去准确的评价它们的水平了。

我只能说,从创作年表来看,古龙在1983年完结《午夜兰花》后,整个1984年没有写过任何一部作品,之后就是1985年去世前回光返照了。

就作品看,实际上《短刀集》《大武侠时代》《财神与短刀》的风格略近似于《午夜兰花》,而和其余后期作品差异也不小,或许古龙能多活几年,1985年开始的创作历程可能又会叫别的什么期也说不定呢?

但无论如何,这些我们都看不到了。

这篇文章说是略论,实际倒也比我想象中还要长了非常多,那差不多到此也就写完了。

最后,附上《风铃中的刀声》前言:

风铃·马蹄·刀——写在《风铃中的刀声》之前
  作为一个作家,总是会觉得自己像一条茧中的蛹,总是想要求一种突破。可是这种突破是需要煎熬的,有时候经过了很长久很长久的煎熬之后,还是不能化为蝴蝶,化作蚕,更不要希望能练成丝了。
  所以有很多作家困死在茧中。所以他们常常酗酒、吸毒、逃避,自暴自弃,甚至会把一根“雷明顿”的故弹猎枪含在自己的咽喉里,用一根本来握笔的手指扳开枪栓扣下扳机,把他自己和他的绝望同时毁灭。
  创作是一件多么艰苦的事,除了他们自己之外恐怕很少有人能明白。
  可是一个作家只要活着就一定要创作,否则他就会消失。
  无声无息的消失就不如轰轰烈烈的毁灭了。
  所以每一个作家都希望自己能够有一种新的突破、新的创作。对他们来说,这种意境简直已经接近“禅”与“道”。
  在这过程中,他们所受到的挫折辱骂与讪笑,甚至不会比唐三藏在求经的路途中所受的挫折与苦难少。
  宗教、艺术、文学,在某一方面来讲是殊途同归的。在他们求新求变的过程中,总是免不了会有一些痛苦的煎熬。
  作为一个已经写了二十五年武侠小说,已经写了两千余万字,而且已经被改编了两百多部武侠电影的作者来说,想求新求变,想创作突破,这种欲望也许已经比一个沉水的溺者,想看到一根浮木的希望更强烈。
  只可惜这种希望往往是空的。
  所以溺者死,作者亡,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他们不死不亡的概率通常都不会超过千分之一。
  风铃中的刀声绝不会是一条及时赶来的援救船,更不会是一块陆地。我最多只不过希望它是一根浮木而已,最多只不过希望它能带给我一点点生命上的绿意。
  有一夜,在酒后,和倪匡兄,闲聊之中我忽然想起来这个名字。聊起来,故事也就来了,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个故事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只不过有点故事的影子而已。有一天,酒后醉,醉后醒。这个故事的影子居然成了一点形。
  然后在床上,在浴中,在车里,在樽边,在我还可以思想的时候,这个故事就好像一只蛹忽然化作了蝴蝶。
  蝴蝶也有很多种,有的美,有的丑,有的平凡,有的珍贵。
  这只蝴蝶会是一只什么样的蝴蝶?
  谁知道?
  有一夜,有很多朋友在我家里喝酒,其中有编者、有作家、有导演、有明星、有名士、有美人,甚至还有江湖豪客、武术名家。
  我提议玩一种游戏,一种很不好玩的游戏。
  我提议由一个人说一个名词,然后每个人都要在很短的时间里说出他们认为和那个名词有关的另外三个名词。
  譬如说:一个人说出来的名词是“花生”。
  另外一个人联想到三个名词就是“杰美卡特”、“青春痘”、“红标米酒”。
  那一天我提出来的是:“风铃”。
  大家立刻联想到的有:
  秋天、风、小孩的手、装饰、钉子、等待、音乐匣、悠闲、屋檐下、离别、幻想、门、问题、伴侣、寂寞、思情、警惕、忧郁、回忆、怀念……
  在这些回答中有很多是会很容易就会和风铃联想到一起的,有一些回答却会使别人觉得很奇突,譬如说钉子。“你怎么会把钉子和风铃联想到一起?”我问那个做出这个回答的人。
  这一次他的回答更绝:“没有钉子风铃怎么能挂得住?”小孩的手呢?小孩的手又和风铃有什么关系?
  回答的人说:“你有没有看见过一个小孩在看到风铃时不用手去玩一玩的?”
  “你呢?”他们问我:“你对于风铃的联想是什么?”
  “我和你们有点不同。”我说:“大概是因为我是一个写小说的,而小说所写的总是人,所以我对每一件事情每一样东西联想到的都是人。”
  “这次你联想到的是一些什么人?”
  “浪子、远人、过客、离夫。”我忽然又说:“这次我甚至会联想到马蹄声。”
  “马蹄声?风铃怎么会让你联想到马蹄声?”
  我给他们的是三行在新诗中流传极广的名句:
  我答答的马蹄,
  是个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一个寂寞的少妇独坐在风铃下,等待着她所思念的远人归来,她的心情多么凄凉多么寂寞。
  在这种情况下,每一种声音都会带给她无穷的幻想和希望,让她觉得远人已归。
  等到她的希望和幻想破灭时,虽然会觉得哀伤痛苦,但是那一阵短短的希望毕竟还是美丽的。
  所以诗人才会说:“是个美丽的错误”。
  如果等到希望都没有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在这一篇“风铃中的刀声”中,一开始我写的就是这么样的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里当然也有刀。
  一刀挥出,刀锋破空,震动了风铃。凄厉的刀声衬得风铃声更优雅美丽,这种声音最容易撩起人们的相思。
  相思中的人果然回来了,可是他的归来却又让所有的希望全部碎灭。
  这是个多么残酷的故事,不幸的是真实有时比故事残酷。
  于是思念就变成了仇恨,感怀就变成了怨毒。
  于是血就要开始流了。
  “为什么武侠小说里总是少不了要有流血的故事?”有人问我。
  “不是武侠小说里少不了要有流血,而是人世间永远都避免不了这样的事。”我说:“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角落里,随时随刻都可能有这一类的事发生。”
  “这种事难道就永远不能停止?”
  “当然可以阻止。”我说:“只不过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而已。”
  我又补充:“这种代价虽然每个人都可以付出,但却很少有人愿意付出。”
  “为什么?”
  “因为要付出这种代价就要牺牲。”
  “牺牲什么?”
  “牺牲自己。”我说:“抑制自己的愤怒,容忍别人的过失,忘记别人对自己的伤害,培养自己对别人的爱心。在某些方面来说,都可以算是一种自我牺牲。”
  “我明白了。”问我话的朋友说:“这个世界上的血腥和暴力一直很难被阻止,就因为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去管这种事。”
  他的神情严肃而沉痛:“因为要牺牲任何事都很容易,要牺牲自己却是非常困难。”
  “是的。”
  我也用一种同样严肃而沉痛的表情看着我的朋友,用一种仿佛风铃的声音对他说:
  “可是如果你认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愿意牺牲自己的人,那你就完全错了。”
  我的朋友笑了,大笑!
  我也笑。
  我笑,是因为我开心,我开心是因为我的朋友都知道,武侠小说里写的并不是血腥与暴力,而是容忍、爱心与牺牲。
  我也相信这一类的故事也同样可以激动人心。

  古龙

编辑于 2023-09-21 16:24・新疆古龙古龙小说武侠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