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去世之后,网络上对金庸武侠小说与金庸本人的解构愈演愈烈。这些解构之中,一些对金庸本人的解构,比如直接攻击金庸为“ 查包衣 ”一类言论可以忽略不谈,毕竟这些攻击不会影响作为一个武侠小说大作家的金庸。可是对金庸武侠小说的解构,从前两年的解构 令狐冲 ,到最近一年开始的解构 郭靖 ,背后重写武侠史的诉求值得深思。
矛盾之源:金庸武侠的经典化与经典化的金庸武侠
大众认知层面,武侠小说代表性的作家就是金庸与古龙两个人,这一点金古之间没有太大的区别。两个人文学作品影视改编的数量在内,电子书平台可查的数据,一系列的数据都在佐证这一点。只有在武侠读者圈子内,才存在古不如金的普遍观点。当然就笔者对武侠读者群体极有限的观察,古龙读者之中,不乏人认为古龙与金庸可以并列,也不缺人认为,同为20世纪的作家,按20世纪作家的标准,古龙整体文学成就强于金庸。这一点与 梁羽生 读者群体的情况差异极大,梁羽生读者中很少有人认为梁羽生文学成就不输金庸。
这是到金庸去世前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金庸在武侠小说读者群体内外,都有着极其崇高地位的原因与重要的表现。上世纪末被力推的金庸武侠小说的经典化,也对这一现象的诞生有着巨大的推动作用。那一次经典化,虽然从把金庸推到二十世纪伟大作家的角度来评判并不成功,但是对不少人坚定认为金庸比其他武侠作家高一头,提供了重要的理论论据与思想层面的底气。毕竟,金庸那代武侠名家之中,当年也是金庸被选择经典化。
然而福祸相依的是,金庸武侠现阶段的解构与非议的根源也在于此。金庸武侠的经典化固然在武侠读者群里中,再次赋予了金庸崇高的武侠文学地位,也就注定了金庸武侠会受到最严苛的审视。可是尴尬的是,金庸武侠小说里边大批作品一旦被这样严苛的审视,一系列人物与剧情本身就会受到巨大质疑。毕竟,经典化成功的作品就会被人以经典作品的标准对待。
可惜的是,就在这些对金庸武侠的质疑愈演愈烈的情况下,一些金庸武侠地位与成就的坚定捍卫者的表现却让人大跌眼镜。这些表现中一部分内容可以不论,比如某些攻击批评令狐冲的人是“岳公公粉丝”这类言论没有严肃探讨价值。他们的部分言论中,比如“金庸写的也不过是武侠小说,不能那么分析”,或者对某些批评 《笑傲江湖》 的言论表示“金庸写的只是小说”,这类言论则很值得一谈。
因为这些言论本身,就是在给已经在武侠小说中经典化的金庸小说拆台。其中不少言论,还是在拆那部“企图刻画中国三千多年来政治生活中的若干普遍现象”的书的台。这些拆台之所以会存在,就是因为站在这些书读者的立场,有些质疑根本就没办法正面直接反驳。故而,他们面对那些质疑只能是说,金庸写的只是武侠小说。
这一切的根源还是在于今时不同往日。二十多年之前,还只是金庸武侠经典化这件事受争议,主流武侠读者群体对金庸小说的质量整体上还是认可的。现在是越来越多年轻的武侠读者,对在武侠小说中经典化的金庸小说质量越来越不认可了。越来越多的人,就像不少金庸读者根据古龙名作故事的篇幅不长质疑古龙不会写长篇一样,通过金庸小说故事合理性不足去质疑金庸小说水平根基不硬。
矛盾之核:两种文学史视野下金庸与武侠文学
文学史书写是一件严肃的事。这一方面是因为文学史本身对质量的要求所决定的。另一方面则是文学史的书写视野,往往会决定文学史内容本身,在不同的文学史架构下对同一个作家的评价有时候天差地别。如果是书写严肃的《中国当代文学史》,金庸与武侠小说会有一定的篇幅。如果是书写《中国通俗文学史》,金庸与武侠小说就一定会占上一大章。如果是书写《中国武侠文学史》,金庸无疑会占据相当巨大的篇幅。从这个角度说,金庸现在是一个在两种文学史视野并存的作家。这是金庸成功,却也是金庸武侠的诅咒。
因为这样的书就决定了,会有越来越多读过本科的新金庸小说读者,用同样进入“中国当代文学史”视野作家的标准去审视金庸武侠小说。这样的情况下,很多金庸小说人物与剧情的质疑就一定会存在,毕竟,金庸武侠小说在这些新读者眼里,已经上了“中国当代文学”的桌子了,上了桌的作家作品不过硬就会被批评。这一点世界范围内都一个样,不会因为一部作品作为类型文学的一面予以太大的优待。
这一现状最有代表性的体现,无疑就是美国学院派文学批评家 哈罗德·布鲁姆 ,在自己著作的里边直接抨击 JRR托尔金 文学水平低,批评斯蒂芬·金、 JK罗琳 ,却盛赞 厄休拉·勒古恩 的小说写得优秀,文字水平比 爱丽丝·门罗 要好。哈罗德·布鲁姆以一以贯之的标准就文学论文学,臧否这些类型文学出身的大作家,在本质上与现阶段网上一大批人,站在文学的立场上不考虑武侠文学类型的政治正确,臧否金庸笔下不少人物故事没有任何区别。金庸小说在这样的情况下受到巨大的差评,是金庸小说的问题,不是评论者的问题。
而这样的批评倾向逐渐地扩大最终只能是指向一个结果——重写武侠史。也许这种重写的结果最终与现在不会有本质的区别,金庸与古龙还是武侠文学的大哥二哥,但是,谁大哥谁二哥在重写之后的武侠史里也许会有巨大差异。因为新时代重新书写武侠史的人,不会再像过去的前辈们一样过分的侧重作品故事性。
根除矛盾:再构筑新的武侠史框架
20世纪的文学与19世纪的文学存在巨大的差异,这些差异中对于大众读者来说最为直接的,就是传统的故事性在文学作品中重要性在大幅度地退后。毫不夸张地说,站在文学史的角度来说,一部20世纪的文学作品故事性的突出本身,对它的文学史地位就是极大的负资产。写人重于故事,是20世纪文学的大趋势。
而这与武侠文学史的评判作品的标准完全相反,时至今日仍然有一大批武侠小说读者认为,评判一部武侠小说优劣故事性的占比极大。传统武侠小说读者里边,持此类观点的人相当多,而这与新时代普遍读过本科的读者群体存在巨大的差异。
这是金庸能在传统武侠史架构下,能获得公认的崇高地位的极其重要的原因。这一现状甚至导致叶洪生那样的武侠小说学者,只能通过强调金庸武侠小说曾大改过,来替古龙在内的其他武侠小说作家评价鸣不平。其他的学者,按照传统的武侠小说史架构写武侠史,得出的结论不会有本质区别。
过去这一传统的武侠史架构并未受到太大冲击,在这个架构下得出的结论也能大体上成为不勘之论。毕竟传统武侠小说读者里边,囿于学历在内各种原因,熟悉20世界世界范围内文学史大势的人有限,又普遍对他们所熟悉的传统的武侠史架构,外武侠史与文学史的程度缺乏清晰的认知,自然不会认为传统的武侠史架构有太大的问题。
这在现在这个时代就大为不同了。更年轻的武侠小说读者里边,即便主观上未必拥有足够清醒的认知,也会受到自己受过的本科基本文学史教育影响,质疑金庸小说里边一大批合理性存疑的人物与剧情同时,给相当一部分传统武侠小说群体的认为远逊于金庸的古龙以极大好评。
这种现状诞生的根本原因是,古龙小说不同于金庸小说的情况是20世纪作品,以20世纪文学的标准来说,广大金庸读者所认为的古龙小说里的顽疾,比如好突兀地说教在内一系列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甚至连古龙小说里古代味的不足也不是大问题。
毕竟更年轻的武侠读者不同于传统的武侠读者,他们中相当一部分的人,不会觉得有意写得半古不古的假明清小说行文写武侠这个大方向,比直接用我手来写我心,用现代当代的语言,在武侠小说之中写现代人物心灵各种情感的大方向高级。更不会打心底认同,用评价19世纪的文学史标准评价20世纪的作家时,给把作品给写得更19世纪的作家更高评价。
因此,现在想要终结现在围绕金庸武侠诞生的大部分争议,想要真正解决到头来还是需要重写武侠史,还是那种能够突破传统框架,用评价20世纪文学的标准来评价20世纪作家,不外武侠史于传统文学史框架的新武侠史。这一点,武侠小说不同于科幻、推理这两个大类型,那些大类型本身内容就决定了评价体系必须外于传统文学史框架。
之前金庸还在世的时候甚至更久远的时代,比如二十年前步非烟喊“革金庸的命”的时候,重写武侠史的诉求还并不大,现在这个时代,对金庸武侠人物与故事的解构愈发风起云涌的新时代,重新书写一个不同于传统架构的武侠史就很重要了。并且这种对武侠史的再架构,本身也是对金庸历史评价的一种保护。
毕竟很多非议,只要金庸不是武侠小说的第一人,只要不是那个被不少人认为明显要强于其他武侠作家的金庸,他笔下的很多人物也不会受到那么大争议。现在不是过去,现在的年轻的读者普遍读过本科,受过基本的文学史教育,他们文学理念普遍跟传统的武侠史框架存在不可调和的冲突。
现状如此,如果说现在对金庸的解构还是重写武侠史诉求下的暗流,那么等到这股暗流变成了滔天的巨浪之时,新的武侠史框架会被构筑成什么样就更难说了。毕竟从更长时间的视野来说,越新的读者对金庸小说的滤镜会越少,老人不先把新武侠史框架打下来,新人对金庸就会越没有优待
外一篇 金庸武侠的经典化与经典化的金庸武侠
外二篇 一部武侠史该从何说起——用评价20世纪作家的方法评价古龙的初步结论
外三篇 步非烟与所谓“革金庸的命”的是与非
后记
原本只想写外一篇,《步非烟与所谓“革金庸的命”的是与非》,好好谈谈这个事情,后来发现不能这样,如果补充的话,这篇长文还有更有必要的地方需要进行一定的补充。。
于是,我列出了三篇文章题目,然后,我就决定一篇文章也不写了。
一是因为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在线下我还有不少其他的事),二是前两篇文章的撰写,如果以传统武侠小说读者为主要目标读者非常麻烦。很多文学史的基本情况必须要做出一定的说明,我现在实在是没那个功夫与闲心。
所以,那三篇文章将来有时间再独立撰写吧!至于什么时候有时间,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