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图的政治图景是一种精英主义的贵族政治/王权政治(具体取决于统治者数量),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贤能政治」Meritocracy,即借由分工,让专业的统治者负责国家事务。统治者并非世袭,而是由选贤举能而定。同理,社会的各个职能也由相应的人员负责,人民各司其职,只从事一项特定的工作。每个人从事自己的职业,被认为是一种“正义”的象征,书中也称其为「节制」。由此柏拉图推出,对于个人而言,“正义”也体现为心智的各个部分各司其职,亦即节制。

柏拉图和孔子的理念比想象中要相似得多。他们推崇一种特定的等级秩序,并且相当重视文化以及教育在其中的作用。在古希腊,这体现为音乐(指各种文化活动)和体操(指各项体育活动)方面的教育。柏拉图毫不避讳地认同审查制度,提出为避免向青年传达错误的观念,应全面审查神话和史诗故事,并规定诗人的创作方向。颇有些周公改易历史(按照翦商的说法)以及孔子写春秋,为尊者讳的意味。

这是一个等级分明的社会,最上等的是统治者(“护卫者”),最下等的则是贩夫走卒。决定地位的是各自的禀赋,这种禀赋主要是指先天的、对职业选择有决定性影响的一些特性。因此,性别算不上影响职业分工的要素,柏拉图支持男女只要有相同的禀赋,就可以从事同样的职业(这和当时希腊的普遍观念不同)。当然,为什么统治者对国家的贡献要比一般人大,所以要高人一等,这一点似乎是归结于普通人没有哲人王那样对智慧和知识的爱。柏拉图口中的“哲学家”在这里指的是能把握实体(“理念”)而非表象的人。相应地,知识指的是对实体的知识,与“意见”相对。著名的洞穴之喻诞生于此。

为了维护这套体制在继替之际保持不变,柏拉图的构想是完全由国家抚养孩童,且父母不得和孩童接触。事实上,在理想国中等于是没有婚姻去限制性关系,即全体女子由全体男子共有。当然,这句话的修辞会让人有些不适,但我斗胆猜测,柏拉图的意思同时也包含全体男子由全体女子共有,简言之就是施行群婚制。群婚相当于没有婚姻,毕竟在理想国内是没有确定父职、母职,从而保障孩童得到合适的抚育的必要的。所以,这里柏拉图所推崇的应该是一种男女自由结合(当然,根据的应该是柏拉图在本书中提出的「节制的爱」,即柏拉图式恋爱)的模式,如果有孩童出生,那就收归国有。可惜受限于历史局限性,柏拉图认为女子比男子本质上稍弱。

从这种王政出发,依次“恶化”后得到的政体是:

  • 荣誉政治/斯巴达式政体,存在独立的战士阶级,但并非根据能力而划定
  • 寡头政治,依靠财富的多寡划分统治者
  • 民主政治,依靠抽签,轮流执政
  • 僭主政治,从民主制中诞生的伟大领袖,最终通往极权

从科学的角度上来讲,本书中存在大量在今天的视角下完全站不住脚的立论与逻辑推导,在一些具体问题上,苏格拉底的对手的观点可能更有说服力一点(也更接近今天的普遍观点),而柏拉图借苏格拉底之口说出的话更像是诡辩。当然,这样去指责一位两千年前的人物未免有些苛责,想来本书也只是以虚构的形式表明柏拉图本人的政治构想的一种方式罢了。更何况,这本就是记载中的第一个对乌托邦的记述,书名就已经表明了这种空想的性质。在书里苏格拉底也不避讳这一点,坦然承认在现实中这种理想的政体未必能实现。柏拉图的哲学又被称为关于理念的哲学,我想他一定认为他在这里所描述的,就是关于国家的理想中的最好、最善的形态,即其理念,而现实中的国家应该尽可能地去接近它。

如果我们忽略一些具体的细节,柏拉图的理想国设想倒算是一致的,即其是一种粗糙的对统治者和国家的模型,这种模型能够在其固有框架下得到解释。我们应该说,如果要对这种乌托邦进行批判,主要也是从其有些过时的哲学源头或是现实实现层面的困难出发,而不是像很多书评那样,立一个稻草人,把理想国理解成现代极权社会(讽刺的是,在书里极权恰恰是被反对的)来批倒。理想的东西归理想,哲学王以往不存在,可能将来也不会存在。理想国也只能是一种“幻影”而非“理念”。